【流年】浜下(短篇小说)

笔名散文日记2022-04-28 12:46:160

怎么说呢?婆婆过了年就八十三了,但身体还很好,还能自己给自己做饭吃,合子粥和米饭,她总是吃这两样。婆婆还能自己给自己洗衣裳,还养着十几只鸡,早上起来,婆婆会把窝里的鸡一只一只地摸一摸,看看哪只鸡的肚子里有蛋。婆婆做什么都一五一十,清清楚楚。春天暖和起来的时候,婆婆可以坐到外边去,在院门口的树下和村子里的老婆婆们坐在一起说说话,一边做做针线活儿。按照浜下这边的规矩,婆婆现在是要给自己做寿衣了。婆婆的儿女都和婆婆一个村子里住,平时也不多过来,大家都很忙,从春天开始一直要忙到遍地金黄的秋天,冬天里会闲上几天,男人们会去打牌喝酒划拳,女人们就去太阳地里搓草绳或编草袋子,或者是守着那几口大缸澄山芋粉子。还有人会去拣粪,出去拣粪的都是些老汉,现在只有老汉们才肯做这些事。

婆婆的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都和婆婆住在浜下,既然已经都成了家,他们就各忙各的,他们要是不忙就坏事了,要想把日子过好就得忙。他们在坡地里劳作,比如蓐红薯或起山芋,或是在村子里过来过去,好像是:只要能远远看到自己的母亲坐在门口他们就放心了,一个人只有得了病才会让人不放心,婆婆身体很好,所以他们就放心。放心的结果就是他们只顾各忙各的,忙得简直好像是疏忽了婆婆的存在。反正婆婆身体是那么好,还能和村子里别的婆婆在一起有说有笑做活计。

婆婆八十三了,眼睛却还很好,居然还能绣花,婆婆要给自己最后穿的鞋子上绣两朵牡丹花,这是老规矩,青色的鞋面上绣两朵好看的牡丹花,牡丹花是红的,大红,配着两片碧绿的叶子,大红大绿,真是鲜亮。这鞋子呢,是九层底,五层面,穿着才结实,才能一路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但婆婆毕竟是老了,五层布的鞋面上绣花原是很吃力的,一针下去,要把针从另一边抽出来就很吃力,婆婆就用牙咬住针把针一下一下抽出来。这样一来呢,就出事了。出什么事?是婆婆把那锈花针一下子咬断了,一半儿断在手里,是有针鼻儿的那一半儿,另一半还在鞋面上。婆婆就用牙去把鞋面上的那半根针一点一点抽出来,那半截针是抽出来了,旁边的老婆婆们却都大吃了一惊,她们都看见婆婆还没来得及把那半截针从嘴里吐出来就咳嗽了一下,这时候能咳嗽吗?好家伙!但婆婆忍不住,咳嗽是能忍得住的吗?连婆婆都明白,那半根针给自己一下子就咳嗽到肚子里去了,周围的人都吓慌了。

婆婆的大闺女很快就跌跌撞撞地赶来了,已经有人把婆婆吃了针的事跑去告诉了她。婆婆的大闺女正在家里莳弄春菜秧,把菜秧一块一块分开,每一根菜秧下边都要带着一块泥,菜秧是碧绿碧绿的,泥块儿是油黑油黑的,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春天,她下午就要种菜了。有人跑来给她报了信,她当下就慌了手脚,顾不上那些菜秧了,一路跑着到了母亲家,胸脯起伏着,起伏着,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她忽然觉着:是自己的不对,怎么能让母亲自己做鞋?婆婆的大闺女一路跑一路后悔,自己在心里算一算,从过年到现在,她都有三四个月没好好儿去母亲家坐坐了,只是,做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就是两个油煎蛋,她都是让自己的闺女给母亲送去。她觉着这就是孝心。但现在她觉得这不是孝心了,是不孝!都四个月了,她都没好好到母亲那里坐一坐,她总是忙,她的儿子要结婚,她天天总是想着怎么才能多给儿子挣点钱。她让这个念头给关了禁闭,禁闭的都没有一点点时间去看自己的母亲。她也是太累了,时间都一分一秒紧挨着,每一分钟都有每一分钟的事。喂鸡,喂鸭,喂猪,种菜,做豆豉,做酱,做梅干菜,做皮蛋,做了还要卖。早上六点多就要起来,先是把鸡圈打开,像她母亲一样把一只一只母鸡都捉住检查一下,也就是,把两个手指塞到温暖的鸡屁股里,看看里边有没有蛋,再看看那年轻的小母鸡的屁股门儿开了没,要是两个手指能松松快快地伸进去就说明这年轻的小母鸡也要下蛋做母亲了。她养得鸡比婆婆多,但她心里都记着,这天一共会有多少蛋,她都要一个不少地收回来。然后是喂鸡,然后是喂猪,喂猪喂鸭用的都是猪食。鸭子这东西很讨厌,吃完了还要喝点儿水,又不老老实实地喝,其实它们不是喝水,是在那里涮嘴,把个扁嘴放在水盆里涮来去涮,好像它们都爱干净爱得了不得了,或者就干脆跳进盆去洗澡。婆婆的大闺女很讨厌这些鸭子,就用一大块铁板把那个给鸭子喂水的大木盆子盖住,只剩下两边窄窄的缝隙,那些鸭子就只能把头探进去喝点水,想涮嘴就不得要领。鸭子下蛋一点点规矩都没有,到处乱下,简直是四海为家,没心没肺!婆婆的大闺女也要把那些母鸭子一个一个检查过来,鸭子真是脏,要不浑身的毛湿漉漉的,要不就是浑身的毛都一撮一撮粘到一起。检查完,婆婆的大闺女就会把要下蛋的鸭子都圈起来,这样一来它们就有意见了,不停地叫,不停地叫,团结在一起,把肥屁股摇过来摇过去地叫。“叫就叫吧。”婆婆的大闺女对它们说:“我反正没时间跟着你们的肥屁股到处拣你们的蛋。”

婆婆的大闺女赶到了母亲家了,满眼的泪。她看见母亲了,身子不由得一软,就靠在门口的树上。婆婆呢,没事一样,坐在门口的竹凳上,眯着眼,弯着腰,正在那里拣米,看样子要做中午饭了。米是盛在一个竹篾小笸箩里,给太阳照得白花花的。婆婆总是一做就是一大锅饭,她这样做惯了,这样一来呢,婆婆就总是吃剩饭,婆婆的大闺女对婆婆说过不知有多少次了,要她每次少做一些,顿顿就可以吃新鲜饭了。“要是有客人来呢?到时候都给客人都端不上来一碗饭。”婆婆总是这样说,还总是把锅底的焦锅粑存在那个磁坛子里,到了年里还总是把锅粑炒炒给孩子们用红糖水冲冲吃。

婆婆的大闺女,气喘嘘嘘的,抢几步,一下子冲到婆婆的身边,却不知道说什么了,却马上又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说什么呢?说那半根针?“是不是?真咽到肚子里了?怎么就咽到肚子里了?”婆婆大闺女的手在母亲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其实就是乱摸,没一点点道理,没一点点主张,没一点点方向感。这里,那里,疼不疼?婆婆的大闺女又让母亲把嘴张得老大,她要看看母亲的嘴,是不是,那半根针就卡在牙齿上?或在什么地方扎着,也许在胃里,也许在肠子里,也许已经都跑到了脑子里了。就这样摸来摸去,婆婆的大闺女倒把自己摸出了一身汗,汗能摸出来吗?是急出的汗。婆婆的大闺女急也没有法子,她没主意,她没主意就只会把母亲的米笸箩接过来挑米,却左挑右挑挑不在心上。抬头朝屋里看看,屋里是暗黑的,外边的太阳白花花的,太阳从屋顶上的烟窗照下来,白白的一块,在地上,因为这白白的一块,屋子里就起了反光,渐渐让人能看清了,屋子里真是乱。这又让婆婆的大闺女心里难过,从过年起她就没再给母亲把家收拾一下。她想真是应该给母亲收拾收拾家了,但就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个机会。她不挑米了,把米笸箩放在了一边,两眼看她母亲,好像能在母亲的脸上看出个答案。这时候,婆婆另外的两个儿子和二闺女也都急急地赶来了,他们也都得知了消息,也都吓坏了,扔了手里的活就跑来了。针可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怎么会把针吃到肚子里?婆婆的四个儿女是不约而同,是又急又怕。

婆婆呢,也有点儿着慌,四个儿女同时出现在婆婆的面前,对婆婆而言简直是少有的事情,除了过年才会这样,这是过年吗?这又不是过年。这就让婆婆有些慌,说是慌不如说是激动,说是激动又不如说是高兴。她是老了,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把半根针吃到肚子里会有多么危险,倒要张罗着多加些米做饭了,又兴冲冲去屋后的地里多摘了些春菜。屋里烟窗上还吊着腊肉和腊鸡。在她,像是要过节了,这时候,倒是婆婆的两个儿子和两个闺女都呆在了一边。婆婆的二闺女和婆婆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去问了一下,问谁?问那些和婆婆一道说话做活计的婆婆,婆婆的儿子和闺女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母亲肯定是把那半根针吞到肚子里了。而且呢,他们看到了那另半根针,在母亲的针线笸萝里,针鼻上还拖着条绿线。

婆婆的儿子和闺女一时都没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都把目光停留在他们的母亲身上。多少个日子?日子简直就像树上的树叶一样数不清,在这些数也数不清的日子里,因为忙,他们都忽略了母亲。这时候,他们是清清楚楚明白母亲的存在了,而且是老了,走路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的母亲,从屋里出来,再进去,把腊肉从天窗口上用绳子放下来,再把篮子吊上去,动作都迟慢了。由于两儿两女都突然来了,婆婆是激动,她的激动就是要做饭给孩子吃,腊肉已经放在盆里泡着,还有腊鸡,是半只,已经不是鸡的模样,什么模样呢,谁也说不出来,也泡着。婆婆的儿女都看着母亲在那里忙,好像都有些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腰弯的这样厉害?那半根针,在母亲肚子里的什么地方?婆婆的两个儿子和两个闺女都盯着自己的母亲。而忽然,没有交谈,没有说话,他们忽然都跳起来拦住母亲不要母亲做这餐饭了。婆婆的大闺女说赶紧去医院吧:“还吃什么饭,让医院照照透视,先看看针在什么地方?”

婆婆忽然生气了,拍拍手,大声说:“米在锅里,怎么就能去医院?”婆婆的兴奋和激动突然遭到了阻击,生气了,“嚓啦,嚓啦”去灶头炒菜了,碧绿的青菜和腊肉在锅里的热油里油汪汪的忽然有了节日的气氛。婆婆来了拗脾气,偏不让两个闺女帮她,好像是,她还不老,她还是当年,她要给她的儿子和闺女吃一顿好饭。她这样做,只能让她的儿子和闺女更伤心,他们坐在那里面面相观,他们一点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只知道那半根针随时随地会把他们的母亲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马上。

婆婆在四个儿女的掺搀扶下,从县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落雨了。

婆婆的四个儿女都已经明白了,那半根针就在母亲的胃里边,先是,透了一下视,后来,又拍了一个片子,婆婆的四个儿女都把那片子看了又看,都明白片子上那一小截儿东西就是针。婆婆的大闺女在家里是老大,她去问大夫:“那针会怎样?到底会怎样?”大夫说:“会怎样?哪个知道会怎样?针是会行走的,谁也不知道它会行走到哪里?因为胃是活的,会一刻不停地动,它要动,谁也不能不让它动,它一动针就会跟上到处走。”婆婆的大闺女吓坏了:“那肠子呢?肠子是不是也会动?”“当然会动了,要是不会动吃下去的东西就像是进了仓库,会堆积起来,会把肠子堵起来。”大夫说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它开刀取出来,但婆婆这样大的岁数能动手术吗?大夫看着婆婆的大闺女。婆婆的大闺女在那一刻已经想好了,把家里的猪和鸡鸭都卖了!给婆婆动手术。“能不能动?”婆婆的大闺女又问大夫。“这样大岁数?你说呢?”大夫倒像是在考婆婆的大闺女:“你说呢?”大夫又说。婆婆的大闺女当然答不上来,看着大夫,那个大夫,表情顿时十分严厉了,问:“怎么会让婆婆把针搞到肚子里了?怎么回事?这样大年纪,又不是两三岁小孩儿。”

婆婆的大闺女简直是,昏了头,怎么说,是踉踉跄跄跟在母亲和弟弟妹妹的后边,最后一个从医院里出来。她好像是一下子没了方向感,不知去什么地方了。在雨里,有一头没一头地领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乱走,她现在是在心里责备自己,责备自己的结果是想给母亲马上做些什么,做什么呢?这念头毫无目标。雨细细地下着,她忽然就领着自己母亲进了离县医院不远处的商店。她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在她后边跟着,心里也都慌慌的,也都已经没了主意。小商店里的地上都是泥巴,红色的泥巴,因为下雨,地里无法做活,农民们就赶到商店里来买东西,把商店里踩得到处是泥巴。小商店不大,是狭长的,左边的柜台呢,是百货,暖水瓶、饭盒、奶瓶什么的都摆在货架上,右边是布匹,一板一板花花绿绿地立着,又一卷一卷奢华地在柜台上铺陈着,花色一律都鲜鲜亮亮。婆婆的大闺女是昏了头,没头没脑地领着自己母亲先到小百货那边看了一下,其实她的心不在这上边,一直走到卖农具的那边了,看到涂了黑色防锈漆的犁铧时才停了脚,愣了愣,才明白这是农具,看农具做什么?自己家里又不准备买这些。就又领了母亲往回走,她带着母亲站到卖布匹的柜台前了,念头是突然产生的,她忽然就想起要给母亲买块做被面的花布了,她要母亲看,哪块花布好?一连看了几块,是那块大红大绿的花布,上边满是牡丹花和孔雀的真是好看,婆婆用手摸了又摸,还揣了揣厚薄,说是好布。婆婆的大闺女便让服务员打开米尺在那里量了,一共四米,从中裁开两幅便是六尺长四尺头的一个被面了。婆婆问:“是给伢子结婚用?”等听到是给自己扯来做被面时便一下子激动起来,婆婆的激动是不要,说:“我能盖几年?这是浪费钱!”婆婆这样一说,婆婆的大闺女就更伤心了,更觉得对不住自己的母亲,她背过脸,怕自己的眼泪掉出来。婆婆的那床被面早该换了,早洗糟了,还用两块旧毛巾补了被头。花被面已经给服务员卷了起来,婆婆的大闺女又扯了被里,要最软的那种,服务员在那里“呲啦”一声把被里扯开的时候,婆婆的大闺女就更伤心了。好像是,她从来都没有好好想过母亲的事,这回要想了,却也许是最后一回,最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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